時間:1993年4月12日
地點:宜蘭縣蘇澳鎮中山路 陳碧山住處
受訪者:陳碧山
訪問:張文隆
整理:張文隆
世居蘇澳
我是1929年出生,在地人。祖先差不多一百年前就搬來這裡,聽奶奶說蘇澳有二十八戶的時候,我們就住在這裡,都無搬動。我蘇澳國民學校畢業,再讀兩年的高等科,就去屏東做飛機,終戰後在花蓮退休,就這樣回來。回來就做生意-賣餅、賣水果、ㄊㄧㄡˋ米、捉魚、做海產。我也曾做國民黨的工作,我擔任了蘇澳郡國民黨的幹事,差不多有六個月。當時盧東白來這裡組織國民黨。但是,陳儀被抓去時候,有一個郵便局長李應存,他就跟我說:「不可去做國民黨的工作,國民黨在敗了,你若再做那個,以後抓黨員,你就會被抓去!」於是,我就退出國民黨,不然,我那時一個月領一百斤米、三百塊。我做國民黨的工作時,原來的生意也還有兼著,其實我是不用辦公啦!當時黨員好像只有三十五、六個的樣子,馬超群跟我說:「你不錯啦!這兼職的而已,你兼一下。」我當時是辦登記資料。因為我做沿海巡邏隊的隊長,所以他叫我去做。隊長我做三年,後來跟派出所一個姓丁的主管鬧翻,我就這樣不做了。以後我就做海產、賣餅、開文具店,就這樣不曾再做政府工作。我當時做合昌鹹乾魚加工廠做最久,那是我們幾個股東開的,掛我的名字。那中間也曾做過南方澳海水浴場,也是股東。後來就做代書,做了二、三十年,都無專門在做,現在才有專門在做。我弟弟抓珊瑚,我也有幫他忙。
1957~1968年省議員選舉
我鹹乾魚加工廠在1956年被人倒了,原先是拜託陳火土,他說倒我的那一個人是台灣省刑警部隊的隊副,他沒辦法,後來才去找郭雨新。郭雨新於是去找郭國基,郭國基就這樣帶我們去找警察局長。那個警察局長剛從高雄調上來,郭雨新說:「我不怎麼熟。」就這樣我們一大群人經由郭國基去找那個局長,他才下令台北市刑警隊第一組專案去辦,鹹魚才討回來。我就是那時跟郭先生認識。
1957年,郭雨新欲出來選省議員,我們就是整群人這樣下去幫他助選。每逢選舉,國民黨說:「為什麼每次選舉都拼不過郭雨新?」南方澳仔的資源都在郭雨新。當時我們那間的股東我大伯、許新焰、林屘等四個,吳石吉那間有兩個股東,阿福伯仔那間叫協隆興,協隆興有三、四股東,我們全部十幾個人就下去幫郭雨新助選,歷來都無輸國民黨。女工我們那間用三、四十個,阿吉仔那是用十幾個,協隆興是二、三十個,湊湊就整百個人,當時南方澳仔才多少人口。可以說近三分之一的查某人都在工廠。平平同業又傳下去,說郭雨新真好人、真好人,他的票源是在這裡。1957年開票起來,票被郭雨新拿真多,國民黨找無,說:「嘿!到底票從哪裡來?就無看人在運動。」
1960年國民黨抓林振炎出來,在宜蘭市中央市場那裡辦吃飯,大家都去跟他吃,「吃振炎,蓋雨新。」當時是無買票,但是都是用吃的。
1957年蘇澳區的負責人是李復興,他在做齒科,他是郭雨新宜蘭農林學校的後輩。郭雨新的發展是在宜蘭農林學校的系統下來,他都會找那些農林學校的,他那時是做校友會會長。1957年我是做聯絡員。1960年選舉,負責人,名是掛李復興,事實上都我下去偷做。當時地方上我們不敢怎樣運動,你若稍微運動,真危險!所以國民黨找無人,原因就是在這裡。我去到南方澳就喊一下,說:「這過去我們的恩情人,要跟他幫忙。」大家ㄑㄧ、ㄑㄧ、ㄘㄨˋ、˙ㄘㄨ…自然ㄘㄨˋ去啊!那時無看到運動員,欲哪裡看運動員?那時欲發一張傳單,就都是用掩的啊!驚人看到。1960年是有租鐵牛仔去跟他助選,那時陳甲春在拿麥克。我這裡住久,親戚多、同窗多,還有事業關係認識的朋友,喊下去,票就是這樣出來,都用偷說的。就說:「郭雨新真民意代表,都會為窮人打拼。」直跟他宣傳。真的,郭雨新做事情也做得相當熱。在省議會十九年次這段,大家都知道。基層的主要吸收人心,就是每年的春牛圖。風颱、大水都會跑回來看,有一次風颱,五間尾仔那裡整排厝都倒去,他回來看,去省政府爭取,那些人也相當跟他支持。
1963年跟1968年這兩遍的選舉,無那麼激烈,就真輕鬆,變自由這樣他們兩個隨人去競選。那時陳火土事務所是弄在郵局邊仔這裡,郭雨新是弄在宜蘭。陳火土都發動地方這些士紳去外鄉鎮真打拼在運動,郭雨新是叫仕溪仔來這裡拉票,那時就無什麼真激烈。
1975年立委選舉
立委那遍就真拼,當時我在台北跟他幫忙。那時我跟黃信介和郭雨新三個,就去拜訪台北縣。黃信介帶路,也有去三角湧那裡,拜訪一個黨外曾出來選縣長,叫陳×本;也有去鶯歌啦!在籌備的時候,就去拜訪。
我就在說這個游耀長,那次欲出來選立委的時候,我剛好跟郭雨新在浚利的辦公室,上午差不多十點多,游耀長和他一個朋友入來。這件事情後來我曾說:「游耀長這個人不能牽哩!」他當時入來〈他以前就曾跟郭雨新競選一次省議員〉說:「郭議員,你這次出來選立委,一定會當選,你以前林家的管家,台北縣你真有票啦!你若欲回來宜蘭選,我一定跟你幫忙!」他的朋友靜靜在那裡聽,郭雨新坐在浚利的大隻桌仔〈他那時買一隻船仔〉。後來郭雨新出來選,游耀長跑去跟邱永聰助選,拿麥克。游耀長這個人三進三出國民黨。
本來「中壢事件」不會發生,要在宜蘭發生。那時在宜蘭市西後街三十號,郭雨新、黃信介、洪成實、木火仔、我啦!陳菊那當陣還是孩子。頭前是圍到擠擠擠,一跟它看這邊透到那邊,一直到現在的電信局。那是選舉完那晚。後來那計謀是我想出來,大家才無在那裡爆發。郭雨新那時都愣住了,黃信介也不會主張,洪成實也不會主張,木火仔也不會主張。大家都來圍事務所,說欲去縣政府,欲去警察局,欲去地檢處,這樣直喊,嘩嘩叫,好幾千人,那全是人。我跟郭雨新說:「現在人這麼多,這不散,欲怎樣?」郭雨新真仁慈,想無步,說這些人欲怎樣讓他們散。大家在那裡商量這事情。我就這樣跟他說:「這些人跟移去中央市場,跟他們說郭議員欲去那裡說給人聽,不要說一下手去圍警察局、縣政府跟法院。」那時他們裡面大家就在商量,說若去圍,就一定會打,這會死人。陳菊就拿一隻椅子,站上去說:「你們這些,郭議員等一下欲去中央市場說給我們這些聽,說欲怎樣辦,我們大家都來去中央市場。」後來那些人就都過去中央市場,郭雨新又差不多慢半點鐘才到,因為人還在移動。郭雨新說:「無要緊,我落選無要緊……」那場才無在宜蘭發生。後三天遊行,說:「郭雨新當選!郭雨新當選!」那人才多,那一、兩萬人,遊行到邱永聰家的門前,將他的布條就這樣拖落來跟他踐踏啊,邱永聰躲起來。那時我做頭,我喊號令的,叫他們那些牽手、牽手,郭雨新走頭前,我在喊聲,那時我較勇,我三、四十歲當勇。
郭雨新立委落選之後,還有跟我們來往。選完之後,他真灰心,常常說:「來做生意好啦!政治不能參與!全騙的。」去美國之前郭雨新帶林義雄跟高鈴鴻出來在熟,就是在培養林義雄跟高鈴鴻。高鈴鴻本來欲選縣長,後來讓給李鳳鳴,他無跟他選,他說縣長難選,就這樣讓給李鳳鳴,才下來選國代,後來只林義雄選省議員而已。
郭雨新與我
那時政治的事情都常常在台北集會,顏明聖啦!余登發啦!都常常做夥,我也常常做夥。我若去台北,閒就跑去他那裡坐,他若回來就招我說:「來去繞,來去拜訪。」彭明敏出去之後,那時真嚴,郭雨新若來,無人敢讓他去他們厝。這裡以前有一個開金仔店叫陳里仁,我帶郭雨新去他家,一進他家,他跟郭雨新這樣說:「郭先生,我的選票會給你啦!好心你不要來。你若來之後,我真壞!這些警察、調查局會來跟我問東問西,我生意人真難做事情。」這樣當面跟他拒絕,我親自在那裡。那國民黨的壓制,看多厲害,若去到哪裡,拜訪哪些人,馬上去找那些人。郭雨新大部份是過年回來拜年,差不多初一到初五,繞宜蘭縣,每年都有來招我去拜訪,蘇澳一帶都我跟他帶,也帶去大胖通仔那裡吃飯啦!羅文堂、許文政那裡吃飯啦!
我跟郭雨新做夥,是看說外國是民主、有選舉,國民黨都歪哥,郭雨新較正派,老百姓就要靠他去說一些老百姓的困苦。我就說:「這個絕對要跟他扶!」意思是這樣而已,無什麼厲害關係。像說有時去台北,曾用所費用得不夠,一跟他借五百塊,我也是都還他,我不會去跟他揩油,顛倒都跟他支援。因為他對我有人情,海產被倒去拜託他。後來調查局、警總的來跟我問,我也是說:「過去,他跟我幫忙啊!現在他欲選舉,我一定要跟他幫忙回來。」我是這樣跟他們答覆。他們黑名單的紀錄也寫說,我魚仔讓人倒去,就是郭雨新幫忙。不是思想問題,才無跟我抓去。其實我是有思想問題。
選舉時,我跟郭雨新助選,也都用我自己的所費,都不曾跟他拿錢。我跟郭雨新拜託的是,一次我們家對面好朋友的女兒欲應徵銀行,我拜託他一次;跟一個羅東地政事務所臨時雇員,去考銀行,說要省議員介紹,我拜託他。我跟他做幾十年的朋友,只拜託他這兩次。郭雨新對一般民眾的服務是這樣,有冤枉去找他,他都會幫忙。像說蘇澳以前曾發生一件案件,就是被警察打,郭雨新我去投給他聽,警察局馬上派人來。地方若有什麼,他們這些就都陳情,郭雨新就去做。春牛圖是他宣傳的資料,選舉到的時候,人說:「哪一個是郭雨新?」以前欲看一個候選人無那麼快,只聽名而已。就有人回答:「你不知道壁角仔那就是郭雨新?」春牛圖有這個好處,這是我的感覺。
郭雨新政治資源就是在農林學校系統出來,這一點;第二點就是郭雨新他的人清白;再來就是他無看不起赤腳、窮人。我魚仔讓人倒去,都無跟他熟識,我就是翻電話簿仔去找郭雨新,那時火燒腳後跟,找無人,去讓刑警隊的隊副倒去。
大家若較有關心政治,是知道國民黨結黨生存,在歪哥。郭雨新,國民黨打他不倒,主要是好央叫,無看你是誰人。再來就是國民黨有設這選舉,有里長、代表選舉,一些較愛說話,無聽話的這些,去讓國民黨跟做步去。像蘇澳就有一個例子,第三屆的鎮長選舉,有一個林明義,他跟林萬福選鎮長,就是去讓國民黨做步,因此自這樣厭恨國民黨,若說到國民黨咬牙切齒,拿錢助戰誰,一定是助戰黨外。若選舉以黨外的身份出來選,一定會讓國民黨欺負到,這些人就都真不滿。平時,我們這裡是說抓扒仔,就是說跟他們國民黨內底有交情的,跟警察、治安機關有交情的,若有什麼事情、糾紛,他們就仗勢欺人。到現時是國民黨用錢買票大家看有,說:「這欲吃老百姓的血!」國民黨買票盧纘祥那時就有,我做義防警察隊長的時候,我就分有到,我帶整大群去溪底郊遊。他們就是這樣,可比你有關係,就說便當錢跟煙你拿去,是無分給一般的民眾。後來就是說若有去跟他幫忙,這次多少,有關係的人就都有,那工作人員就都有。再來就用買票的,就送味素粉啦!肥皂啦!這在小區域的選舉開始生出來。我看選舉的過程是這樣。
郭雨新離開台灣前,有跟我說:「我欲離開台灣,你過去是國民黨黑名單五十六個其中之一,不管時國民黨欲跟你網去。國民黨若欲倒的時候,好像人欲死,燈火返光那時,你就要稍閃一下,不要那樣勇,若那麼勇,你就危險。我若來去外國,無辦法可以跟你幫忙,你要注意注意!」我就開始注意國民黨的行動。
郭雨新的運動員都順然自發的社會貢獻者,以及一些是受國民黨欺負的人,這些自然而然這樣發出來。跟現在不一樣,差真多,現在有些是較巧、較野,就欲來偎索仔分錢。以前是都有犧牲奉獻的心態,現在都有一種政治投資,自己算自己的前途。算自己的前途是無不對,但是他這是欲用民進黨的資源。
國民黨就是用「知情不報」這四字在跟人修理。他就是先抓在聽那個,說那個人才抓第二個。用「知情不報」這樣嚇的!大家就說誰人就是去某某人那裡,某某人在說國民黨怎樣、政府怎樣,被抓去呀!你們的朋友就說:「嘿!不可以說。」有些不敢聽呢!讓你們大家嚇得要命。一些老前輩,比我們多歲這些,無開化的,說:「不可以說!不可以說!」二二八事件的事情,以前也都不可以說,那事實他有看到,他也不敢說,一些政治的事情都不敢說,說:「嘿!誰人以前在那裡說,誰人跟他的朋友就抓去……」像說宜蘭我現知道,那二結的紙廠,和我一個好朋友姓莊的,他是宜蘭市人,他們同窗的,去讓國民黨抓七、八個去。那裡面說一個有跟共產仔說有什麼來往,不知真的還是假的。國民黨就是用這步高壓手段在跟你修理,號做白色的統治。這我是都知道,國民黨仔壓恨我無法,這我現在才愛說,否則,我……
以前郭雨新曾說一句這種話,差不多三、四十年前說的,說:「我們以前滿清時代,三戶飼一個滿仔,現在我們台灣人三個要飼一個蕃仔,稅金跟我們課這麼重。」他曾跟一個蘇澳的紳士,走路沿路走,沿路說,那時我較少歲,我靜靜聽。郭雨新做事情真謹慎,說話也真謹慎,他的人不愛說話,他以前是愛吃那燒酒雞,若土雞仔去弄燒酒雞請他,他最愛。真隨便吃啦!他的人走到那裡,吃到那裡,不會裝紳士。做省議員的中間,麵店仔大小間蹲下去就吃,黃信介也曾跟他這樣,在像宜蘭那高低擔仔蹲下去就吃。他那樣的個性,大間也吃,小間也吃,不會說我們來哪一間吃,若叫他吃,他就吃,他隨便啦!真好款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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